他便咳嗽一声。他的全部生活就是这间寝殿和门外那条廊子。史书上不会写他的名字。左丘明不会写,司马迁不会写。没有人会知道,郑庄公身边有一个叫子服的侍从,圆脸,眼睛很亮,会在夜里端一碗黍米汤进来,怕主子冷。
“你去睡吧。”林川把空碗递给他。“不用在门外候着。”
子服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君上,祭大夫走的时候,臣看见他没出宫门。”
“什么?”
“祭大夫从君上这里告退之后,没有出宫。臣刚才去端汤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宫门内的廊下坐着。”
林川放下碗。祭仲。两朝元老,上卿之尊,深夜里不回府,坐在宫门内的廊下。不是为了等天亮上朝。是在等别的。
“叫他进来。”
子服应声出去。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是一个人。子服的步子轻,祭仲的步子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前。子服把门推开,祭仲站在门外,衣袍下摆沾着廊下的灰土,花白的鬓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他朝林川深深一拜,腰弯得很低。
“进来坐。”
祭仲进来,在林川对面坐下。子服把门带上,脚步声远去了。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林川没有开口,祭仲也没有。沉默像第三种气息,弥漫在灯影里。
林川看着祭仲。这个矮壮的、面相敦厚的老臣,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原身的记忆告诉他,祭仲是武公最信任的人。武公薨逝那年,把十四岁的寤生托付给祭仲,说了一句话。原身的记忆里存着那个场景,武公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祭仲的手腕,说“此子,卿视之如子”。祭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沿,没有出声,只是磕了三个头。
林川在现代读这段史料的时候,曾在一篇论文的脚注里看到过一种说法。有学者认为,祭仲后来在郑国专权数十年,废立国君如同儿戏,正是因为武公这句“视之如子”给了他太大的权力。林川当时觉得这个分析有道理。此刻祭仲坐在他对面,花白的鬓发散着,衣袍下摆沾着灰土,深夜里坐在一个十四岁国君的寝殿里等他开口。林川忽然觉得,学者们在书斋里写论文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被托孤的老臣跪在榻前磕三个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权力。那是一副枷锁。武公把那副枷锁套在了祭仲脖子上,说,你替我把这个孩子看好。祭仲磕了三个头。从此他的人生便只剩这一件事。
“卿在宫门内坐了半夜。”林川开口了。“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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