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吕走后,林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油灯没有点。不是舍不得,是他忽然不想看见这屋里的任何东西。舆图,竹简,箱笼,子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衾被。这些东西是寤生的,不是他的。但寤生已经不在了。他坐在寤生的榻上,穿着寤生的衣裳,用寤生的手按着寤生的舆图。寤生的一切都还在,唯独寤生自己没了。
他在现代读研时,导师说过一句话。历史研究最大的困难不是史料太少,是你永远无法真正进入一个人的内心。你读他的奏疏,读他的书信,读史官对他的记录,你以为你了解他了。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川现在知道了。但他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九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新郑的夜是真正的黑夜,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远处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窗户。只有城墙上面几点火把的光,在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更远的地方是原野,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京地就在那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公子吕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下一次加高,会是十尺。公子吕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猜测,是判断。一个打了三十多仗的人做出的判断。
十尺。林川在心里又换算了一遍。两米三。加到四丈九尺,将近十二米。一座十二米高的城墙后面,屯着几千甲兵,粮草囤积了二十一年。到那时候,新郑的城墙又是多高。
他把窗户关上。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不是真咳嗽,是那种故意弄出来提醒主子自己还在的声响。林川在现代看电视时见过,宫里的太监都这样。他当时觉得这是规矩,此刻才明白,这不是规矩,是人情。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怕主子夜里一个人待着,又不敢出声打扰,便假装咳嗽。主子听见了,知道外面有人,心里便没那么空。
“进来。”
子服推门进来,手里又端着一碗黍米汤,腾腾地冒着热气。“君上,夜里凉,喝碗热的。”
林川接过碗。黍米汤和昨晚一样,新下来的黍米,煮得烂,甜丝丝的。子服站在旁边,圆脸上还带着困意,但硬撑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多大了。”林川问。
子服愣了一下。“回君上,十五。”
比寤生大一岁。林川喝着黍米汤,心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每天做的事就是伺候一个十四岁的国君起床、穿衣、吃饭、就寝。国君睡不着,他便在门外站着。国君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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