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几盏主灯罩上了纱笼。一束清光从殿顶天窗泻下,照在正殿中央临时铺就的一方素白毡毯上。柳如烟独坐于侧席,焦尾琴横于膝上,指尖落在第七弦上,轻轻一拨。
那调子不是古曲,是《海棠破阵》的起手——前三声如马蹄踏霜,第四声陡然拔高,如刀出鞘。殿中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声拔高之后全部消失了。
唐玲从屏风后转出。
她今日的舞衣不是墨绿紧身衣,而是一袭银红交织的长袖舞裙,裙摆上绣着数十朵白海棠,每一朵都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舞鞋尖上那朵海棠绢花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鞋尖飞出去。
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起舞,而是“拔刀”。她手中没有刀,但她的右手虚握,从左腰侧缓缓抽出——那个手势分明就是何成局拔断潮刀的动作。她的身体随着这个“拔刀”的动作缓缓后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就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的一刹那,她嘴唇无声翕动——何成局读懂了她那句唇语:“老爷,拔刀。”
何成局的右手按在断潮刀柄上,拇指一推刀镡,刀身出鞘三寸。只是一瞬——刀锋与刀鞘摩擦的轻鸣如远山钟磬,恰好嵌入柳如烟下一个扫弦的空隙。大殿中武功稍高者皆微微变色,恭亲王端杯的手又停了半拍,慈禧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唐玲借着这声刀鸣起舞了。
她的舞步将《秦王破阵乐》的杀伐之气揉碎重组,每一个旋转都像刀锋掠过颈侧,每一次下腰都像被人一刀劈断了腰肢,然后她在不可能的角度重新站起来,裙摆上的白海棠在她旋转时全部绽开,像数十朵真花被人抛向空中。但仔细一看——那些“花瓣”的飘落并非自由落体,而是被极细极韧的真元丝线牵引着,在烛影中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柳如烟的琴声越来越急,唐玲的舞步越来越快,银红舞裙在殿中化作一道流光,白海棠花瓣飞旋如雪。而何成局的断潮刀在每一个她凌空转身的瞬间出鞘三寸又归鞘,刀鸣与琴音的切分精准到了毫厘——那不是事先排练好的,而是唐玲以舞步为引,将他的刀意纳入了她的节奏。她的身体就是连接刀与琴的桥。
所有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连慈安太后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前倾了身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唐玲单膝跪在毡毯中央,裙摆铺成一朵巨大的白海棠。她低着头,呼吸急促,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毡毯上。数十片海棠花瓣被真元收束,轻轻落回她掌心。殿中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恭亲王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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