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审讯室消失了。他看见了爱河。不是现在的爱河。是三十年前的爱河。那时候河岸还没有修水泥堤,全是芦苇。秋天芦苇白了,风一吹,芦花满天飞,像下雪。他妻子抱着女儿站在芦苇丛里。女儿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枝芦花,朝他挥舞。芦花是白的,她的脸是红的。她在笑。笑的时候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缝。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还在笑。芦花飞起来。白的,红的。分不清了。
老赵的身体在铁管上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是叫。是名字。一个三岁女孩的名字。三十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连他自己也没有。他把这个名字埋在爱河的芦苇丛里,跟那枝芦花埋在一起。
便衣停下来。老虎钳搁在炭火盆边,铁柄上的血被烤干了,变成一层黑褐色的痂。魏正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明天继续。”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老赵一个人。灯泡还亮着,电流声嗡嗡的。他的左手垂在铁链上,血已经不流了,凝在指尖上,黑红色的,像五朵很小的、开败的花。他靠着铁管,身体慢慢往下滑。铁链绷紧了,把他吊在半空中。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爱河。
不是芦苇荡。是栈桥。一年前的栈桥。他坐在栈桥边,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林默涵坐在他旁边。爱河的水在下面流,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沈老板。你在大陆,有家吗。
——有。一个女儿。走的时候五岁。
老赵睁开眼。地下室的灯泡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点。
第二天审讯继续。第三天也是。魏正宏没有再来高雄。他回了台北,把审讯交给了林科长。林科长没有魏正宏的手段,但他有耐心。每天准时来,准时走。问同样的问题。用同样的刑。老赵的左手指甲全部没有了,右手也没有了。
然后是脚趾甲。
然后是烙铁。烙铁按在胸口的时候,皮肤发出滋啦的声音。焦味弥漫在地下室里,跟血腥味、铁锈味、潮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稠厚的味道。
老赵还是没有说话。不是不疼。是他已经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了。身体在受刑,他站在旁边看着。像很多年前在码头上看别人卸货。货箱砸在脚上,血从鞋子里渗出来,他看着,觉得那个人很疼。但不是自己的疼。
第七天。林科长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发现老赵不太对。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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