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走廊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他这一间还亮着。窗外的沪杭新城霓虹闪烁,远处有几栋在建的楼盘,塔吊上挂着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一群悬在半空中抽烟的人。
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没开空调,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裹着秋桂的甜和汽车尾气的涩,混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常军仁发的那条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解宝华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省里,一个打给律师,一个打给花絮倩。
前两个好理解。出了事找靠山,找退路,这是官场里写进骨头里的本能。但第三个——打给花絮倩——他想不通。一个市委秘书长,出了事不找组织、不找家人,找一个开酒店的年轻女人。
花絮倩。云顶阁。那个他从第一次踏进去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他记得第一次去云顶阁的情景。那天是韦伯仁带他去的,说是给他接风。酒店开在新城和老城交界处,门脸不大,装潢说不上豪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讲究。门口没有迎宾,没有招牌菜的水牌,停车场里却停着一溜儿好车,车牌号他扫了一眼,有那么两三个,是他之前在省里开会时见过的。
那天花絮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一根素银簪子。她亲自端茶进来,倒茶的手很稳,壶嘴离杯沿三寸,水流不断不溅。她倒完茶,看了买家峻一眼,笑了。
“买书记,欢迎。”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后来回想起来,那声“欢迎”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敷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认得你,但你不认得我”。
后来他又去过云顶阁几次。有公事,有私下的暗访。每一次去,花絮倩都在。有时候她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有时候她坐在角落里喝茶,有时候她在二楼走廊上站着,手肘撑在栏杆上,像看风景,又像在等什么人。
她从来不跟他多说话。偶尔目光碰上了,她就笑一笑,移开。但他每次离开云顶阁的时候,手机上都会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简单,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慢走”,“下雨了带伞”,“别走西门”。
他查过那个号码。是个不记名的号,用三个月就换一次,每次换完号,第一条短信还是发给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花絮倩不简单。但他不知道她在这场局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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