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璇泽的目光则越过高高垒砌的生铁块和蒸汽管道,投向厂区另一侧红顶相连的工人宿舍区。几排杉木平房前,几名身着艳丽纱丽的土著妇女正与几名扎着粗布头巾的华人女工一起,合力将厚重的工装裤、湿漉漉的被单晾晒在长长的竹竿上。各色的衣衫布料在咸湿而强劲的海风中猎猎翻飞,交织缠绕。一个皮肤微棕、眼睛黑亮的混血小男孩,高举着一只用铁皮罐精心裁剪铆接而成的小小战列舰模型,嬉笑着从晾晒的衣物下奔跑穿过。小舰艏端醒目的赤红龙纹,稚拙却昂扬;舰尾却巧妙地粘附着几簇真正的袋鼠尾毛,随着他的跑动轻摇着,像一面奇特的信号旗。
“同泽医院”四个硕大的楷体字匾额下,李振勋的脚步比其他人更沉重。巴达维亚“红溪”惨案后那些堆叠如柴、蛆蝇丛生的华人尸体,那些绝望的眼神,尚未从他噩梦中完全褪去。然而,当他随众人踏入这方天地时,眼前的景象如清泉涌入枯裂的心田,令他呼吸骤然一窒!雪白的雕花廊柱撑起轩敞的门庭,“同泽总院”金字在大理石穹顶下熠熠生辉。几位身着整齐靛蓝布护士服的少女,推着三层闪亮的药车轻快走过,车上玻璃药瓶里药液澄清如晶。在一间悬垂着“针灸科”门牌的诊室门口,他们悄然驻足。室内,须发尽白的老医师,正聚精会神地将一支细若牛毛的银针缓缓捻入一位马来裔产妇的合谷穴。针尾轻悬的翠色艾绒散发着特制药艾的清香,一缕淡青色的药烟袅袅升起,奇妙地中和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息,更糅合了一丝澳洲土产桉树油清凉醒神的独特气味。
“此妇临盆,胎位本逆。”院长林妙手,一位面容和蔼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长者,翻动厚厚的病历卷宗,语气平静地介绍。那病历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华人传统的寸关尺脉象和爪哇接生婆描述情形的土著文,工整地并列书写。“幸得及时转院至此。以银针调和气血,辅以本地桉油安神止痛,此刻……”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新生儿啼哭穿越门板传出,如同仙乐,“……母子皆安。” 陈金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诊室角落晾晒药材的巨大竹匾,混杂在枸杞、丹参之间的几味槟榔根须和丁香的紫红花蕊猝然撞入眼帘——那正是他再熟悉不过、在南洋巫医偏方中常见的物事!然而在这里,它们却被严谨地标注着配伍禁忌、剂量规范,堂堂正正地进入了煌煌《炎华医典》所载的方剂之中!
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压抑啜泣和低语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人循声转去,只见王友海——这位在爪哇开办多所华文私塾、平生最重礼教仪轨的老儒生,身体僵硬地伫立在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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