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着半膛焦炭,火苗从砖缝里舔出来,将整个后院的晨雾烤成了白汽。一个冶铁行会的老师傅正蹲在炉前鼓风,风箱是羊皮的,拉起来呼哧呼哧响。炉旁搭了一张木案,案上摆着十几根不同粗细的铁条和几块从山西运来的优质烟煤。
彭幼楚站在锻炉前面,手里握着一柄八斤重的铁锤。
三十岁的她挽着袖子,靛蓝布衣的下摆掖进腰带里,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她的手臂线条和府中其他妻妾完全不同——常年揉面让她的腕力极大,一双手能徒手捏碎核桃。但揉面和打铁是两回事。此刻她正盯着炉中那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幼楚,你确定要自己打?”梁铁海站在锻炉旁,铁烟杆在嘴里叼着,声音有些含混,“这块料子不是寻常铁条——是佛山冶铁行会存了六年的‘雪花铁’。用木炭炒钢法炼了七次,折叠锻打二十四次,铁里的杂质只剩不到半成。整个行会就存了六块。你要是打废了,再找第二块就得回佛山。”
“梁叔,”彭幼楚头也不回,“我在何府厨房揉面揉了六年,每天揉两百斤面。打铁和揉面一个道理——力道、节奏、火候。面揉不好顶多蒸出来的馒头不好吃,铁打不好——”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铁打不好,老爷在京城就没刀用了。”
何成局的断潮刀在虎门之战后刃口崩了三个小口,虽经沈小荷用血引针法修补过刀身的络脉——刀也有“络脉”,是铁料在折叠锻打时形成的纹路,崩口就是纹路断裂——但刀终究是老了。进京之前何成局就说过,到京城要重铸一柄新刀。梁铁海这次北上,押的不只是联市的货款,还有这块雪花铁。
但炉子搭好之后,何成局没有把铁料交给冶铁行会的老师傅。他把铁锤交给了彭幼楚。
阖府十六房妻妾里,彭幼楚是最不像武者的那个。她的内劲境一阶是靠着厨房灶火的阳火之气,在何成局引导下被动突破的。她不会刀法,不会轻功,不会暗器,连林青教护院练刀时她都蹲在灶台前熬汤。但她有一个旁人都比不上的长处——她的真元,是全府唯一一个天生属火的。
内劲境武者的真元大多无属性,只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会在突破时显露出五行偏属。彭幼楚的偏属是火,而且是最纯粹的那种——不是焚天灭地的烈火,是厨房灶膛里从早烧到晚的文火,持久、稳定、不骄不躁。这种火属性真元平时在厨房里只能用来煲一锅比旁人更香的汤,但在锻炉前,它就是淬炼神兵的最佳内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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