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十月初八,卯时。
广州城上空阴云如铅,珠江水面被连日的冷雨打出一层白雾。潮湿的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虎门炮台昨夜试炮留下的痕迹——撞入城南何府的朱漆大门,在院中打了个旋,便散了。
何成局站在正堂,没穿那身正四品知府的官袍。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束蟒带,祖传的“断潮”长刀横在膝前。四十二岁的男人面容清瘦,两鬓微霜,唯有那双眼睛——房内伺候的丫鬟仆役,没人敢与他对视。
那不是官员的眼睛,是刀的眼睛。
正妻余姚姚端着茶盏,从内堂转出。
她今年三十八岁,身上有着官家小姐与当家主母的双重气度。一身藏蓝缎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角几缕白发泄露了操劳的痕迹。她是这府中唯一不通武艺的女主人,却也是唯一能让何成局在暴怒中安静下来的人。
“老爷。”余姚姚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声音平稳,“联市各家的话事人已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方世宏派人催了三回,说洋人的兵舰过了龙穴岛。”
何成局端起茶盏,没喝,只感受着那股温热:“家里都安排好了?”
“米仓存粮够全府上下吃三个月,地窖的咸菜腌肉也备齐了。孩子们我已让何安带去后院,和何平一起,由孙小蕾照看。”余姚姚顿了顿,“你的十六个……妹妹们,也都按你的吩咐,各就其位了。”
说到“十六个妹妹”时,这位正妻的语气不咸不淡。何成局娶了十六房小妾,她没有闹过,但也没笑过。这就是官家小姐的体面——可以容忍,不会欢迎。
何成局终于饮了口茶,起身。
“走,去前厅。”
前厅内,气氛凝固得像块铁。
方世宏坐在左首太师椅上,一身短打劲装,古铜色的胸膛露在外面,腰间别着两支簇新的火铳。他是潮州武装海商出身,手里有十几条船、三百多亡命之徒,在整个广州商团中,武力最硬。
对面是佛山冶铁巨商梁铁海,五十多岁,穿着绸袍,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铁烟杆。他身后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沉重的铁箱。
十三行领头人物伍秉鉴坐在正中。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轻轻敲击——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哪怕眼前没有算盘。
其余联市商会的头面人物分散坐在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何大人到——”
何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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