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四年六月十七，南京织造府大牢的铁门“吱呀”作响，沈砚被拖拽着穿过甬道，右肩的旧伤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出暗红的血痕。李大人手里攥着那半块“雨过天青”，布角的“墨未干”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涨，像张要噬人的嘴。
“沈砚，你当真以为苏州知府能救你？”李大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牢里回荡，将他推搡进最深处的水牢——这里原是沈墨当年关押异己的地方，四壁长满青苔，中央竖着口巨大的染缸，靛蓝色的染料泛着腥臭，像积了十年的血。
沈砚的后背撞在缸壁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看见染缸沿上刻着模糊的兰草纹，是沈墨的笔迹，忽然想起元启元年那个雪夜，兄长也是这样，将反对他的染匠扔进染缸，说“不听话的料子，就得用猛料腌着”。
“落霞镇的账册，你交不交？”李大人踩着他的伤处，靴底碾过结痂的疤痕，“李木匠带着沈砚安往南京来了，你若不说，我就让他们父女俩，陪你一起泡这缸‘靛蓝’。”
沈砚的喉结滚动着，血沫子从嘴角溢出。他忽然笑了，笑声在水牢里撞出回音：“你以为他们来送账册？”他的目光扫过染缸底，那里沉着块不起眼的木片，是当年阿忠偷偷刻的记号，“他们来送的，是你的死状。”
李大人的刀猛地劈向缸壁，靛蓝色的染料溅起，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就在这时，水牢的铁门被撞开，苏州知府带着官差冲进来，手里举着两本账册——一本是周大人藏的织造府亏空记录，一本是落霞镇染缸底挖出的赈灾粮账，红印叠着红印，像盖在罪证上的棺钉。
“李嵩（李大人名）勾结靖王，挪用赈灾粮、谋害朝廷命官，人证物证俱在，拿下！”知府的声音震得缸壁嗡嗡作响。
李大人的刀哐当落地，他死死盯着沈砚，忽然扑向染缸，像是要捞什么救命稻草。沈砚挣扎着站起，右肩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还是抓住了李大人的后领——他看见染缸底沉着枚银锁，兰草纹被染料浸得发黑，是阿竹给沈砚安小闺女的那枚。
“你抓了阿竹？”沈砚的声音淬着冰。
李大人疯了似的笑：“那小兔崽子在织造府偷听到了全部……我让他跟着李栓柱，一起在染缸里待着！”
沈砚的拳头猛地砸在他脸上，右肩的旧伤骤然崩裂，血浸透了官袍，像朵在靛蓝里炸开的红。他想起阿竹蹲在染缸边问“三爷爷，这颜色能留多久”，想起少年攥着染坏的料子不肯哭的模样，忽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染缸里的水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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