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努了努嘴,“再来两个烧饼。”
他点东西的时候不看菜单,不看小二,只看自己的手指——
这是他当差多年养出来的习惯,跟比自己高一等的人说话时,眼睛往下看。
哪怕对方只是个茶铺的小二,他也改不了这毛病。
有一回他这么低着头点菜,小二以为他在跟桌子说话,差点把茶倒在他脑袋上,亏得杜氏在旁边及时喊了一声“你往哪儿倒呢”。
“得嘞——两碗粗茶、一盘花生米、两个烧饼——”
小二拖着长长的尾音去了后厨,边走边在心里嘀咕:这俩人一个像和尚又不是和尚,一个像当差的又不是当差的,凑在一起倒是般配。
不过码头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也懒得深究——
深究多了容易惹麻烦,这是他端了三年茶碗学到的唯一道理。
茶是粗茶,碗沿缺了一个口,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漂着,像几片迷了路的小舟。
周围吵吵闹闹的,隔壁桌两个老头正在为一只走丢的鸡吵得面红耳赤。
那个秃顶的瘦高个指着矮胖墩的鼻子骂:“你那鸡自己跑到我院子里来的,在我院子里下的蛋,那就是我的鸡!”
矮胖墩脸红脖子粗地反驳,唾沫星子都喷到了瘦高个的脑门上:“放你娘的屁!
鸡是我养的,蛋也是我家的鸡下的,跑到你院子里就不是我的鸡了?
那你媳妇回娘家住两天,是不是也不归你管了?”
瘦高个被他这句话噎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偷换概念!
咱说的是鸡,你扯我媳妇干什么!”矮胖墩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下巴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两颤:“什么叫偷换概念?
这就叫以理服人!
你不服,咱们上街坊邻居那儿评评理,看谁占得住理!”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船工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拍着桌子喊:“这老头是读《孟子》的!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李友直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下头假装喝了口茶,碗沿碰到嘴唇,烫了一下,“嘶”了一声。
他心想,这两个老头吵得倒是热闹,可他们不知道,这城里马上就要出大事了,到时候别说鸡了,连命都不知道是谁的。
到那时候,谁还在乎一颗鸡蛋?
可话说回来,也许正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天才更要为一颗鸡蛋吵个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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