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斯刚刚向全舰官兵传达了命令。
他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把电文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念了出来,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打算拒绝执行。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从舰桥到甲板,从甲板到轮机舱,从轮机舱到炮位。
水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子弟,来自利物浦的码头、格拉斯哥的贫民窟、纽卡斯尔的矿镇。
他们参军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活不下去。
早在上个世纪,英国的海军还有强抓壮丁的情况,现如今虽然改为了志愿军制,但水兵的主要来源还是那些英国的下层们。
志愿兵制给了他们一条出路,虽然津贴微薄得可笑,虽然军饷不是很多,但至少比在码头上扛包,在矿井里等死强一些。
支撑他们熬过漫长军旅生涯的,往往不是那点可怜的津贴,而是大不列颠无敌海军的宏大叙事。
他们入伍时,海军部的招募官告诉他们,皇家海军是大英帝国最光荣的臂膀,是“日不落”的守护者,是特拉法尔加与纳尔逊的继承者。
这些词句在征兵海报上闪闪发光,在阅兵式上震耳欲聋,在酒馆里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他们相信这些,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这些。
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些,他们的人生就剩下无穷无尽的劳作和一眼望到头的贫穷。
更何况那套说辞确实动听,也确实能让他们领到一份微薄的津贴,那点钱不足以让他们的家人脱贫,却足以让他们的父亲少弯一次腰,让他们的母亲少补一次衣裳。
但此刻,那些宏大叙事忽然变得苍白了。
炮击东区,炮击伦敦的民宅,炮击那些和他们一样穷苦的人住的地方。
水兵们不需要军官解释,不需要别人来给他们分析,他们听到这些直白的命令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炮弹会落进工人家庭的厨房,会炸穿码头上扛包的人睡觉的阁楼,会把那些和他们出身一模一样的家庭炸成碎片。
什么帝国荣耀,什么海上霸权,什么日不落的光辉,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们可以为了帝国去和敌国舰队拼命,可以为了荣誉去面对炮火,但他们不能对着自己人的房子开炮。
虽然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拒绝,但也没有人站出来说我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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