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十月十一,亥时正。
月亮从十三行的屋顶上升起来,是暗红色的。
外城破了。
酉时初,守城南偏门的一个绿营把总开了门。联军在外头喊了三个时辰的话,说广州已被朝廷抛弃,说援军永不会来,说再抵抗全城屠尽。那把总听着听着就崩了,拔开门闩,带着二十几个兵弃门而逃。
等陈玉成赶到,偏门已落入联军之手。三百陆战队涌入门洞,后续部队如潮水灌入。陈玉成带人夺了三次,死伤过半,没夺回来。
此刻,联军控制了外城南部三分之一的区域——从偏门到十三行街口,六条主巷,十余条横巷。何成局的人退守内城与外城交界的东西向大街,以街心牌坊为界,与联军对峙。双方相距不过百步,互相能看清火把下的人脸。
何成局站在牌坊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外袍上全是血。左臂有一道新伤,血沿着手臂淌到手腕,把刀柄上的鲨鱼皮浸得发黏。
“大人。”陈玉成从街对面摸过来,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洋人占了十三行伍家大宅,正在楼顶架炮。外城至少有八百人,还在不断从偏门往里运。”
何成局望向十三行方向。伍秉鉴那栋三层青砖大宅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屋顶人影晃动,正架设一门轻型榴弹炮。若让那门炮架好,整条牌坊街都在射程之内。
“那门炮必须端掉。”何成局说。
“我带人去。”
“你现在连刀都握不稳。”何成局看了他一眼,“今晚守住牌坊就行。天亮之前,我有办法。”
陈玉成还想说什么,何成局已转身往何府走去。
何府离外城沦陷区只有半里地。府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丫鬟仆役贴着墙根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演武场上,林青正带护院清点伤亡——白日巷战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
何成局穿过演武场时,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有一道被弹片擦的新痕。何成局没有说话,只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向账房。
账房在何府东跨院,一座独立的砖木小楼。楼下是库房,楼上两间,一间办公,一间是秦舒云的私室。整栋楼灯火通明,算盘声从楼上传来,急促而不乱。
何成局推门进去,秦舒云正坐在紫檀大案后面。案上摊着七本账册、三张地图、两份密文和一堆散碎纸条。算盘在她指下噼啪作响,她头也不抬。
苏筱坐在旁边的小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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