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城城下的厮杀,从盛夏一直打到深秋。最初猛攻时的锐气早已消磨干净,只剩下沉闷又血腥的拉锯,看不到尽头。
秦军完成合围之后,从来没有真正停下进攻。填埋壕沟、攀墙蚁附、云梯登城、投石撞击城墙、挖掘地道破壁,自古以来能用的攻坚手段,王翦全都试了一遍。巨大的石锤日夜轰击墙体,震得墙面泥土不停剥落;深夜派遣士卒挖掘地道,打算悄悄渗入城内;精锐死士身披重甲轮番冲锋,不惜代价冲击楚军防线。
可项燕的防守稳如磐石。
申息精锐驻守城头,守城战法早已烂熟于心。城墙根部预先埋好陶瓮,听力敏锐的士兵日夜监听地下动静。秦军地道往往还没挖多深,就被楚军以烟火熏堵、横向掘洞拦截。城头排布着床弩,滚木、礌石源源不断,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秦军一波波攻势,全都被从容挡了回去。
连续数月血战,城外荒地被鲜血反复浸透,断戈、残甲、腐烂的尸骨埋在枯草之中。每一次冲锋,只会徒增死伤,秦军始终没能踏破蕲城核心防线半步。
正面强攻这条路,彻底走进死胡同。
外人只看见秦军声势浩大,数十万大军压在淮北,却不知道王翦早已处处捉襟见肘。
整条颍淮漕运防线绵延数百里,是全军赖以生存的命脉,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大部分秦军分散驻守在河堤、渡口、粮仓、要道隘口,分段布防,死死守住这条补给水道。
防线拉得太长,兵力被迫分散,漏洞自然难以彻底堵死。
蕲城正面找不到突破口,淮北乡野之间的袭扰从来没有停止过。
屈、景、昭三族的宗族私兵,还有淮水本地的子弟,世代生长在此,熟悉每一条支流暗道、每一处偏僻山坡、每一片沼泽洼地。他们从不集结大军正面决战,刻意避开秦军主力,专门挑漫长防线上的薄弱位置动手。
白天,他们藏在村落、密林、洼地之中,隐匿行踪,伺机待命;等到夜幕降临,便三五成群四处游击。
有时偷袭偏远河边的粮仓,纵火焚毁粮草草料;有时半路截杀单独巡逻、传递军情的斥候;有时挖开小型支流,引水浸泡秦军官道;有时悄悄摸到外围岗楼,悄无声息拔除零散哨卡。
他们打不出能够扭转战局的大胜,但是大大小小的冲突天天上演。
今天一处粮草被烧,明天一队巡逻士兵遇袭,后天一段堤渠遭到破坏。各处告急文书、伤亡呈报、求援消息,像飞雪一样源源不断送入秦军主帅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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