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机器染的花布便宜,露染费功夫又耗原料,没人愿意花十几天功夫蹲在塘边等染浆慢慢发酵,这老法子就跟着锁进了老樟木箱,断了香火快三十年。
我把作坊后头临河的半间敞亮老厢房清出来,地面铺着刚从后山运下来的松木板,擦得泛出暖黄的木纹,阿公蹲在地上掀开棕叶裹着的木盒,沉得坠手的黄铜模子露出来,表面被几代人的指尖磨得泛出柔润的金光,模子上錾的荷叶边、小莲蓬、藏在叶底下的红蜻蜓,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得能数清蜻蜓翅膀上的碎脉络,他捻起一小块刚裁好的米白夏布小样铺在石板上,拿沾了鲜荷露染浆的棉团顺着铜模子的纹路慢慢拍,淡青的叶纹顺着布面一点点晕开,边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水痕,像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嫩荷叶叶边,摸上去布面凉丝丝的,贴在发烫的脸颊上蹭一下,连整个脑门的暑气都消得干干净净。
我们把老厢房临河的整排木窗都拆下来,窗沿边钉上老竹钉,挂着半干的露染夏布,风从河面上卷着水汽往屋里钻,垂挂的布片被吹得轻轻晃,满屋子飘着鲜荷露混着苎麻布的清润香气。
阿公攥着棉团给新来的学徒演示拍染的手势,说露染的第一道工序最讲究,必须是入伏头三天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趁着月亮最圆、风最静的时候,用鹅毛扇把荷叶上攒的露水珠扫进瓷缸里,不能让露水滴到地上沾了土气,再把刚摘的带露荷花瓣捣成花泥,混着岸边采的野木莲滤出来的透明胶质,放在阴凉处发酵整整十二个时辰,调出来的染浆清透得像半融的冰水,拍在夏布上绝不会留下半点浑浊的印子,哪怕是第一次碰染具的新手,只要手劲放轻稳住,拍出来的叶纹都会带着点天然的水光,晒够三天阴柔的月光,再晒两个正午的太阳,布上的花纹洗十次都不会褪色,藏在布纤维里的清香气能留足一整年,把露染布缝成夏被盖着,夏天再热夜里睡觉都不会闷出一身汗,连梦里都是飘着荷香的荷塘。
之前我们总纠结荷浪的纹样要印得整整齐齐,试出来的成品板板正正像贴上去的工笔画,半点活气都没有,听阿公的话故意顺着风吹荷塘的走势,故意拍得半侧深半侧浅,印出来的布面乍一看像站在河埠头往荷塘望,风刮过水面掀起来的层层荷浪,连叶边晃出来的光影都跟实景一模一样,几个来古镇拍纪录片的摄像师趴在窗边上盯着布看了快二十分钟,说手里的高清摄像机拍了无数次荷塘水色,都拍不出这种带着露水汽的淡青透感。
头一批试做的半幅露染夏布刚挂在市集连廊的展台上,没到一上午就有个开定制旗袍店的女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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