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许久,忽然"咦"了一声。
"陈太史,你看这里。"
陈卓凑过来,顺着马钧的铜丝方向望去——在锈层下面,隐约露出几道极浅极细的划痕,像是某种刻度。
"这不是锈蚀的纹路,"马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张衡当年亲手刻的装配记号!六处!我方才已经找到了六处!如果这六处记号能对应帛图上的六组关键装配位置,那么即便部分铜件残缺,我们也能推算出完整的尺寸比例!"
陈卓的手又抖了,这次是激动得抖。他一把抓住马钧的胳膊:"马公!当真?那批残缺的铜管呢?也有记号吗?"
马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三年前陛下让我重修水排时,我从废铁堆里捡出两段破铜管,当时觉得上面刻痕有异,没舍得熔,一直收在箱底。你等我去取!"
他转身就往自己工坊跑,六十多岁的老人了,跑得袍角翻飞,险些绊倒门槛。陈卓在后面喊了一声"马公慢些",自己却也没忍住,抱着那卷帛图跟了上去。
一个月后,格物院西院架起了八座熔铜炉,日夜不熄。马钧亲自掌钳,将三万斤精铜分批次熔炼、铸坯、锻打、车削。那些从残件上拓印下来的尺寸数据,经陈卓与七名太史台算生连番验算,一点一点还原出浑天仪各个部件的原貌。
最难的是地平环上那圈百刻刻度。张衡当年用了一种特殊的错金工艺,将铜丝嵌入环面再磨平,三百年的时间让大部分金丝脱落殆尽。马钧想了个法子:先在环面凿出极浅的阴刻线,再将熔化的金水以细笔灌注,冷却后用浮石细细打磨。第一批刻了四十刻,报废了三只环,第二十六天,第一只完整的错金百刻环出炉时,陈卓捧着它哭了。
"马公,"他抹着眼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这只环能动,浑天仪就能精确显示一昼夜的百刻时分;如果再配上漏壶调节水速,误差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马钧正在给下一个部件淬火,头也不抬:"我知道。但你再哭下去,我的炉火要熄了。出去,这里烟大。"
第八个月,洛阳入秋。
太史台前的空地上,一架高逾一丈、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的浑天仪立在崭新的青铜基座上。浑天仪以水为动力,通过三级齿轮减速驱动,最外层的赤道环缓缓转动,内层的黄道环以一个极微小的倾角同步旋转,镶嵌在环面上的三百六十五颗铜星随着天球运转依次明灭——那是马钧在每颗星位后装了小铜镜,反射烛光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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